步入2009年,金融危機陰影下的全球經濟能否走出衰退陰影?這場“百年不遇”的危機能否盡快見底?動蕩的國際金融市場還會出現哪些動蕩?在看似不樂觀的大環境下,又有哪些發展機遇和扭轉危機之道?
5位知名經濟專家近日接受《瞭望》新聞周刊專訪,分析2009年國際經濟和金融市場大勢,并探討了世界經濟轉危為機、重返增長軌道的途徑。
世界經濟處于“最困難的時期”
《瞭望》:2009年全球經濟形勢會是怎樣一個面貌?各主要經濟體表現如何?國際金融危機能否見底?
祝寶良(國家信息中心經濟預測部副主任):全球經濟已經開始衰退,低迷不振的態勢有可能持續較長時間。
主要原因:一是金融危機還在繼續向縱深發展,下一步會向信用卡、汽車消費貸款等金融領域蔓延;二是金融危機對實體經濟的影響尚在擴散和發展;三是經歷兩年調整的美國房地產業仍然難以判斷何時見底,而歐洲國家房地產市場正在步美國后塵,世界經濟進入房地產調整的周期;四是世界經濟復蘇缺乏新的增長點。
甄炳禧(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2009年的經濟形勢要比2008年更加嚴峻。發達國家像美國、歐盟、日本的經濟衰退會進一步深化。新興市場經濟體雖然沒有像發達國家那樣明顯衰退,但經濟增長率也是進一步下滑。
不排除出現金融危機新高潮的可能,原因之一是此次金融危機的主要根源沒有消除。比如說,金融危機的導火線是美國的房地產問題,如今房地產形勢仍在下滑,沒有出現好轉跡象。另外,美國金融機構的窟窿還沒有被堵住,很多金融衍生產品仍處于“消毒”過程中。
莊健(亞洲開發銀行駐華代表處高級經濟學家):2009年顯然比2008年要更差一些,因為2008年是矛盾暴露初期,主要在金融領域出了一系列問題,但現在是逐漸在實體經濟中顯現影響。尤其是美國、歐洲、日本三大經濟體,2009年預測都是負增長。三大經濟體同步陷入衰退,這是二戰以來沒有出現過的。2009年金融危機能否“見底”,我覺得還很難。
亞洲經歷了1997、1998年的金融危機,十年來這些受上次金融危機沖擊的國家都加強了金融監管,國內產業結構調整、財政方面的調整,十年來都沒有停止,外匯儲備比十年前增加很多,應對能力也要好得多了。亞行也發揮了一定作用,推動“清邁協議”,區域內合作,有一定的機制應對沖擊。“清邁協議”逐漸發展到多邊,成立“外匯儲備池”,比較有效地解決了金融危機來了以后的應對問題。東南亞小國的應對能力是有限的,如果有那么一個組織,一個機制,大家都可以把積累的外匯儲備放在里邊,應對危機的能力,也會增強一些。
2009年亞洲不可避免要受到全球危機的影響,原來亞洲一直是全球的亮點,年增長7~8個百分點,現在看來至少要降低1~2個百分點,僅為5~6個百分點。但亞洲還是拉動全球經濟非常重要的力量。
鄒新(中國工商銀行城市金融研究所副所長):2009年尤其是上半年,可能是二戰以來全球經濟最困難的時期。全球主要發達經濟體陷入全面衰退已成定局,而新興市場經濟體在經濟增速明顯放緩的同時,還將面臨更多的風險。全球經濟真正的寒冬還未到來。按照最樂觀的估計,全球實體經濟下滑可能也要到2009年底企穩,而步入復蘇則需要更長的時間。
此次由次貸危機引發的金融危機甚至經濟危機的程度之深、擴散之快,已超出絕大多數人的預期,加之其引發的全球經濟結構等層面的深層次調整,其持續的時間也會長于此前的預期。
丁一凡(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世界發展所副所長):2009年,金融危機不僅是繼續發展,還會為后來,也就是2010年、2011年打下特別特別惡劣的伏筆。將來形勢一旦穩定下來,美國“印鈔票”政策的后果會顯現出來,會出現全球性的通貨膨脹。所以,現在擔心的問題不僅是2009年金融危機會不會見底,更令人擔心的是2010年、2011年可能會出現全球性惡性通貨膨脹。
國際金融市場“起伏動蕩之年”
《瞭望》:在金融危機還難見底的背景下,2009年的國際金融市場將如何表現?美元的走向如何?
鄒新:全球股市2009年可能呈現總體低位震蕩、年底出現階段性反彈、而上半年向下壓力較大的格局。此外,黃金和原油價格也將寬幅震蕩,大幅走高的可能性不大。
2009年尤其要密切關注美元走勢,因為這關系到國際資金流向及我國境外資產的安全。正如我們在2008年初就不斷提出的,美元貶值不具備可持續性,并預計其將在2008年三季度開始反彈。但雷曼兄弟破產后美元如此走強,仍超出我們預期。隨著奧巴馬新一輪大規模經濟刺激政策導致赤字擴大,我們判斷美元的這種走強從長期看同樣不具有可持續性。2009年的總體態勢可能是“先揚后抑”,但由于不確定性因素的廣泛存在,美元匯率“先揚后抑”的具體時點存在較大變數,不排除美元較快進入貶值通道的可能,但大幅貶值的可能性在2009年不大。
在美國經濟及全球經濟走弱的背景下,美元卻再次強勢上揚,有力地體現了美元目前在國際貨幣體系中仍處于不可替代的位置,2009年如果美國經濟先于歐洲經濟及新興市場經濟企穩,美元繼續走強將不可避免。最后想重點指出的是,2009年國際資本跨境游動將更趨頻繁,這也會進一步加劇匯率波動。綜合以上判斷,美國國債收益率跌至歷史新低后有望觸底反彈。
甄炳禧:從股票市場來看,起伏的幅度還會比較大,但不會超過2008年的幅度。新興市場的股市還是會隨發達國家市場的震蕩而波動,但幅度會相對2008年小一些。
從匯率方面來看,2009年匯市會進一步震蕩。美元在所有經濟都不景氣的情況下,還會相對地對其他貨幣升值,特別是新興市場國家貨幣兌美元恐怕還是會進一步貶值。圍繞匯率之間的紛爭會進一步加大。
丁一凡:國際金融市場是個非常動蕩的市場,2009年會特別不安定,總體來說不好。不會出現前些年看到的金融市場不停上漲的情況,也不會出現2008年后半年那種直線下跌的情況,應該會是起伏動蕩之年。
前一段時間,因為大家都去買美國短期國債,美元就升值了,但這不能反映長期趨勢,僅是一種技術需求。如果爆發新的債務危機,美元還要跌。金融市場上各種貨幣兌換美元的匯率在2009年會有很大波動。
莊健:美國救它的經濟、市場,其招數一個是財政上擴大開支,一個是美元貶值,發行更多美元。它的利率基本接近于零了,基本上是開動印鈔機大量印貨幣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美元泛濫、貶值。美元貶值對美國是好事,可以擴大出口,有效緩解國內矛盾,但對其他國家來說就不見得是好事。
非常時期的挑戰與機遇
《瞭望》:在世界宏觀經濟不容樂觀的情況下,對包括中國在內的新興市場經濟體而言有哪些挑戰和機遇?
甄炳禧:新興市場國家所面臨的挑戰比較嚴峻,而且會越來越明顯。一、出口明顯下降。2009年出口增長率會進一步回落,有些經濟體甚至會出現負增長。二、新興經濟體股票市場會隨發達國家股市的暴跌而暴跌,下跌幅度有可能超過發達國家。三、多數經濟體會出現貨幣兌美元貶值,而且這個貶值2009年仍將繼續。四、新興經濟體的資本會大幅減少,甚至大幅流出。這種情況的勢頭還可能繼續加強。五、發達國家貿易保護主義繼續抬頭。經濟衰退影響到發達國家的就業問題,為了保護國內就業機會,美國、歐洲恐怕要通過貿易保護手段,對新興市場國家進口有所限制。另外,美國和新興市場國家,特別是像中國這樣的國家的匯率之爭會進一步展開。
同樣有不少難得的機遇。第一,雖然發達國家市場蕭條導致進口需求下降,但由于新興經濟體的出口多為中低檔產品,在經濟衰退期間,發達國家對這些產品(日常生活用品)十分需要,所以抓住這樣一個出口機遇,也是很有幫助的。第二,新興經濟體經濟增長相對較高,所以他們本身也需要進口一些產品,這樣也為包括中國在內的新興經濟體擴大彼此間的出口提供機會。第三,對于改革和建立國際金融體系有一定作用。2008年11月召開的20國集團金融峰會,不同于以往單純以發達國家為主召開會議的形式,這次會議有許多發展中國家的參與。雖然改革國際金融體系的過程漫長,但我們應該抓住機遇,只要我們參與其中,就會逐步增加話語權和決策權,從而影響未來新的國際金融制度和規則的制定。
丁一凡:對中國來說,機遇可以說是最大的,因為我們手里有資本。中國有這么多外匯儲備,又沒有太多債務,現在資源價格又低,我們可以買。考慮到未來,這一輪通貨緊縮結束以后,很可能會迎來通貨膨脹,現在儲備這些東西,對應對通貨膨脹是非常有幫助的。這本身就是機遇。
中國還可以實施援助發展。援助發展實際上也是擴大市場。我們在幫助發展中國家、援助發展的同時擴大了市場需求,利用了外部市場,而且做好了對我國“負責任大國”的形象很有幫助。
祝寶良:挑戰包括出口的困難、外資投資的減少和信心的削弱。
關于機遇,第一,中國出口導向的產業結構肯定要有調整。第二,在世界經濟都處于衰退的時候,資源型產品的價格會相對穩定,進口產品的成本也會有所回落。第三,可以利用股市的低迷,購買他國資產。第四,人民幣國際化。人民幣相對于其他貨幣來說還是比較強勢的,所受的影響較其他貨幣要小一些,而且人民幣相對于美元來講還是升值的,所以一些國家會運用人民幣進行結算,尤其是周邊的一些國家。而在這一方面不僅是對中國,對其他發展中國家都可以說是一種機遇。
加強協調合作是主調
《瞭望》:國際社會應該從哪些方面來著手避免世界經濟形勢的惡化?可能的新增長點在哪里?
甄炳禧:總的來說,要加強協調合作,這是主調。實際上也已經這樣做了,從2008年以來,主要經濟體已經聯手向金融市場注入流動性,聯手降息,出臺重大經濟復蘇計劃。現在主要經濟體所采取的經濟政策是很必要的,采取非常規做法,防止金融危機進一步深化。但是我擔心,它會產生副作用,注入龐大的流動性會為通貨膨脹埋下種子,過低的利率也會產生隱患。
同時,發達國家之間應該限制貿易保護主義。若是繼續加強貿易保護,最終結果是在不利于新興市場經濟發展的同時,也不利于發達國家自身的經濟恢復。
此外,國際社會應該改革不健全不合理的國際金融體制,從近期、中期、長期方面制定改革目標。近期,加強金融監管。中長期,增加發展中國家,特別是新興大國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決策權和話語權。長期,建立多元化國際貨幣體系。當然改革國際貨幣體系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還需要國際社會多方的努力。
新增長點會有一些,是不是很大的增長點不好說。下一個增長點有幾種可能性:新能源、新材料如納米技術和美國的生物技術。生物技術雖然沒有形成像IT業那樣龐大的規模,但在今后運用到醫療、衛生等方面,還是有廣闊的發展空間。但是,這些增長點不可能很快形成拉動經濟的需求。
莊健:這個問題很重要。實際上至少有兩點。短期需要穩定預期,克服恐慌情緒。現在面臨的比較大的問題,在媒體、高度發達的信息交流的情況下,許多情況是因為預期變壞造成的。這時候,市場本身彌漫悲觀情緒,經濟也在下行,政府很重要。政府必須出來,無論從財政、貨幣、輿論導向,都要做很多工作,改善大家的預期。政府積極應對這些問題,穩定市場情緒,才能把目前急劇下滑的局面止住。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要進行調整改革,這是中長期的。要重新考慮過度消費、銀行監管的問題,必須改變。對中國來講,要考慮如何強化挖掘內需,使得內需外需平衡拉動。
全球來說,清潔能源、先進科技,還有環保、節能減排,都是國際化趨勢。這里有很多發展空間,國際合作有很好前景。發達國家經歷了工業化階段,已經到了后工業化階段,清潔能源、節能環保等方面已經比較好。發展中國家,比如中國,工業化過程中如何與發達國家的技術相結合,也是一個增長點,雖然沒有傳統的來得快。這是一個中長期的過程。
短期可能還是在傳統領域。國內的話,指望高科技的東西引領經濟增長,可能性不大,雖然3G等通信技術會有一定拉動作用,“大頭”還是各國有比較優勢的產業,比如中國的制造業。三大經濟體可能還是靠服務業。服務業涵蓋了很多領域,這里面也有高科技,通訊技術、金融、保險、醫療、教育等都是他們比較有優勢的。歐洲的飛機制造等,也有競爭優勢。
丁一凡:要合作,不能“各人自掃門前雪”。貿易保護主義是走不出危機的,大家要有合作的態度,求同存異,尊重對方,平等待人,才能得到別人的理解同情。恰恰歐美國家的輿論令人擔心,動不動就想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這樣別人怎么會愿意跟你合作呢?不合作能單獨走出危機嗎?我看不出來。他們習慣占領“道德高地”,指責別人,這次問題出在他們自己身上,還是這樣,無助于解決問題。大家合作,才能共同走出困境。
祝寶良:當前,無論國際經濟還是中國經濟,正在經歷著由上升期進入下行期的關鍵調整時期,因為大家都在采取救市的措施,非常時期各有非常的辦法,比較統一的都是采取積極的財政政策和寬松的貨幣政策。
全球經濟危機是全球的問題,當然要加強合作,產業調整也是全球化的調整。比如美國的汽車產業現在進入低迷,那么就應該向中國或者印度方面轉移;而中國的紡織和家用電器應該向非洲國家轉移。在轉移的過程中消化了企業的過剩產能,帶動社會甚至是全球的投資。
我認為在IT行業以后,全球新的經濟增長點還找不到。當然各個國家情況不一樣。像中國的增長點就很多,汽車、房地產、旅游、教育都可能成為增長點。
中國經濟增長速度還會下降,經濟調整將持續兩三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宏觀調控政策應當根據新情況、新問題及時調整力度、節奏和重點,繼續實行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以保持經濟平穩較快增長的目標,著力鞏固和穩定外部需求,著力擴大內需特別是消費需求。在努力擴大政府投資的基礎上,制定有利于促進增加房地產、汽車、家電、紡織等產品消費的政策,以便加快消化過剩產能,帶動社會投資,“熨平”經濟周期波動,把實際經濟增長維持在8%左右,不使實際經濟增長速度偏離潛在經濟增長速度過多,以保持就業穩步增長。同時,要大力調整產業結構,鼓勵教育、醫療、旅游、休閑、信息服務等產業發展,逐步把出口導向的產業結構調整為內需導向的產業結構。
鄒新:首先需要各經濟體政府進一步切實加大溝通、協調、合作力度,以創造“多贏”而非“多輸”局面,尤其是加強對跨境資本過度流動的監管和引導。其次,應加大對高技術、環保等新興行業的投入,利用經濟下行期,實現產業結構調整和升級,為下一輪經濟景氣期的到來作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