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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盟自由貿易伊甸園開始變形 壓力向中國轉移
2007年 4月1日,剛剛在勃蘭登堡門前為慶祝《羅馬條約》簽署50周年與歐盟27個成員國首腦合影留念的歐盟委員會負責企業和產業政策的副主席京特·費爾霍伊根,匆匆來到中國。
在歐盟50周年華誕之際的這次訪問,除了如何加強與中國政府溝通這樣的例行話題外,作為歐盟委員會資深委員卻第一次訪華的費爾霍伊根,就能源安全和環境保護兩大問題與中國政府探討了雙方未來的合作重點。
作為中國最大的貿易伙伴,近年來中歐雙邊貿易以超過15%的年增長速度不斷擴大。但與此同時,從紡織品、服裝到鞋,中歐貿易摩擦不斷增加。歐盟貿易委員曼德爾森和中國商務部長薄熙來就中歐貿易問題頻頻會面,更被媒體戲稱為“貿易雙胞胎”。
歐盟方面聲稱,此次費爾霍伊根的訪問,承接了去年年底歐盟委員會公布的歐盟對華關系政策文件。2006年10月24日,歐盟委員會在總部布魯塞爾出臺了名為《歐盟-中國:更緊密的伙伴,擴大的責任》的新對華政策文件,與該文件同時發布的是歐盟對華貿易與投資政策的“姊妹文件”——《競爭與伙伴關系:歐盟-中國貿易與投資政策》。由于目前貿易仍是中歐關系的核心,所以這份名稱上強調“競爭在先,伙伴關系在后”的文件,一經出臺就引起了中歐企業界的關注。
中歐在貿易上這種“若即若離”的現實,被一些論者認為是由于歐盟不承認市場經濟地位及中國知識產權保護不利等因素造成的。然而從歐盟過去半個世紀的發展可以看出,現在的歐盟大家庭,從經濟發展到社會融合,從表決機制到對外政策,其內部的不平衡和多元化帶來的一系列現實矛盾,導致這個“多元統一”的國家聯合體在對外政策中經常含混與搖擺——其中也包括對華政治經濟政策。
失衡的內部
50年來,歐盟變得越來越復雜了。這一點是當初被稱為“歐盟之父”的法國人讓·莫奈沒有預想到的。他所設計的“歐共體”只包括6個國家,而如今的歐盟有了近30個國家。
今年1月1日,羅馬尼亞、保加利亞被正式接納為歐盟第26和27個成員國。盡管近年來中東歐國家的經濟增長率高于歐盟的平均水平,但數據顯示,2004年以后入盟的12個中東歐國家人均GDP只有歐盟平均水平的40%左右,而西班牙、葡萄牙、希臘、愛爾蘭等原西歐落后國家的GDP總值已達歐盟平均值的74%。中東歐12國中,經濟發展水平最高的斯洛文尼亞人均GDP為10078美元,而1998年的歐盟15國平均人均GDP就已達到22700美元。從產業結構上來看,與原有的歐盟15國不同,中東歐國家的對外貿易依存度高,貿易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普遍較高。資料顯示,2005年,捷克的對外貿易對其GDP的貢獻率超過3%,斯洛文尼亞為1.6%,匈牙利為1.4%。
國家發改委對外經濟研究所所長張燕生對記者說:“由于未來歐盟內部在消化國家間的不平衡性和多元性方面還需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其內部的利益集團也不盡相同,這的確會為歐盟與中國的貿易關系增加某種不確定性。”
歐盟對中國產紡織品和鞋的貿易壁壘就是其中的典型例子。中國人民大學歐盟研究中心主任黃衛平介紹說,紡織品貿易糾紛正是一部分落后的歐盟成員國提出來的。“所以現在歐盟對華貿易政策的表現,并不一定是27個歐盟國家共同的意愿,而是反映在其內部局部落后且不平衡的產業格局!秉S衛平說,“就是說歐盟提出的對華貿易政策,是基于27個成員國最低水平(而非平均水平)提出的!
張燕生還提醒說,由于歐盟新成員國的經濟結構和中國的確存在某種競爭,在貿易上的直接表現就是這些國家對中國具有明顯的貿易替代性!暗沁@種明顯性非常簡單,北美自由貿易區建立時,墨西哥對中國的貿易替代性就非常顯著。”他介紹,北美自貿區協議簽訂后,墨西哥很快就取代中國成為出口美國紡織品、服裝最多的經濟體。但幾年過去了,隨著中國采取相應的措施和努力,中國又重新成為對美最大的紡織品出口國。所以他預計,新入盟的中東歐國家,甚至包括地中海以及北非地區的國家,未來3—5年都有可能對中國形成替代關系。但他與歐盟駐華大使賽日·安博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都認為,“這種替代關系不會超過10年”。
在對華貿易與投資新文件中,作為重中之重,歐盟強調了兩點:市場準入障礙和不公平的競爭環境。對此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歐盟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劉建生在接受本刊采訪時分析到:“歐盟強調‘開放、公平’,既有其內部原因也有外部原因。歐盟市場內部在其產業結構、經濟發展無法平衡的情況下,一致尋求向外擴展型經濟,這就是為什么歐盟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們創造一個公平環境的根本原因。”
“歐盟在發展對外擴張型經濟的情況下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產業知識經濟發展,所以一定要在國外保護其知識產權。”劉建生說。一個例證是,歐盟貿易委員曼德爾森去年11月訪問中國時,跟中國簽訂的8項共識中就有兩個與知識產權有關。
工具主義傾向
關于歐盟的未來,在歐洲內部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也使得歐盟在制定統一的對外政策時舉棋不定。一方稱歐洲存在本身即是為善,并且越歐洲化越好;另一方則認為,歐洲只有在其有所作為之處才有裨益,歐盟是為特定政策服務的工具,是否合而為利,要取決于這些政策能否奏效。
第一種存在主義觀點可以追溯到歐盟的起源,那些創始者認為,歐洲的合作因其能夠避免戰爭而對自身有益。這一思想在上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初達到頂峰,現在仍存在于那部號召成員國追求“更緊密聯盟”的條約之中。比利時首相居伊·費爾霍夫施塔特還在2005年撰寫了一本名為《歐羅巴合眾國》(The United States of Europa)的小冊子,而盧森堡首相讓-克洛德·容克更是認為,幾乎所有的歐盟計劃都應為政治一體化做準備。
然而第二種工具主義觀點同樣可以溯源到那些創建者!皻W盟之父”讓·莫奈認為,歐盟的發展應當采用以技術性合作的方式逐漸贏得民眾支持。歐盟擴張為27個成員國就是最近對第二種觀點的一次鼓舞,因為新入盟的很多成員國并不熱衷于深化政治一體化。
“人們可能認為這一分歧現在不會有多大影響。兩種思想派系都希望歐洲進一步融合,兩種思想都希望‘更加一體化的歐洲’以應對全球化,但如今這兩條路線之間的差別正在產生一個影響!泵绹剪斀鹚箤W院歐盟問題專家、曾任美國駐英經濟參贊的邁克爾·卡林格特(Michael Calingaert)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工具主義者不喜歡宏大的存在主義計劃——歐洲憲法、歐洲軍隊和各國法律體系的歐洲化;而存在主義者也并不支持或者至少不夠支持那些工具主義者所提出的具體的政策。法、德兩國在排污權交易上的做法就是這兩種思想沖突下的表現。盡管他們都在排污權交易這一歐盟的旗艦性計劃上欣然簽字,但兩國卻給予其企業太多的污染排放許可,使得整個計劃徒有虛名。
“這兩方任何一方的觀點都不可能消失。歐盟對待具體問題時表現出的曲折性,也說明要想讓其中某一方觀點完全消失是無法想象的。”邁克爾·卡林格特說,“隨之帶來的問題就是在歐盟已經存在的地區、國家間的發展不平衡和多元文化共存的現實下,被這兩種思想左右的歐盟在制訂對外政治、經濟等相關政策時到底更傾向于哪一方——這無論對于美國還是中國,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現實是,最近第二種工具主義觀點占據了主導地位。英國《經濟學家》雜志指出,為了回應每況愈下的民眾支持率,歐盟委員會主席何塞·巴羅佐開始談論“成果化的歐洲”——即通過制定一系列政策,在人民所關心的氣候變化、能源安全、跨國犯罪和移民等問題上重獲民心。“所以這也不難理解為什么這次歐盟副主席來華,會對中國政府提出在能源使用效率和環境保護方面的合作!眲⒔ㄉf。
壓力向中國轉移
顯然,歐盟的內部失衡和工具主義傾向,短時間內難以得到根本性改變,而中歐之間的貿易現狀,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內部壓力向外轉移的結果。
“這雖然是歐盟內部的問題,但產生的結果對中國的影響卻是實質性的!睆堁嗌榻B說,曼德爾森去年11月訪問中國時非常務實,帶了10多個人,與中國知識產權局局長就專利法的第三次修改談了一個多小時,態度非常強硬,而且對專利法的修改提出了明確要價,特別是提出專利保護期要超過20年。“這顯然超越了WTO規則,按國際慣例就是20年專利,”張說,“曼德爾森指的很明確,就是醫藥的專利保護期要延長,這很明顯代表了歐盟企業的利益!
“我們可以看出,近年來歐盟對華貿易政策和美國越來越趨同。”張燕生說,2000年時,在WTO凡是美國背景的專家都講求公平貿易,而歐洲背景的講求自由貿易,分野非常明顯,但現在歐洲也一再強調公平貿易。此外在歐盟新的對華政策文件中,也像美國一樣,要求中國承擔更多的責任——這就是歐洲傳統理想的自由貿易理念逐漸被真金白銀的務實主義所取代的表現。
“眼下,中歐紡織品貿易談判三年的期限馬上就要到期了,下一輪的紡織品協定該怎么定,還是存在很大不確定性的!睆堁嗌A測說,此外,未來中歐之間更多的爭端還有可能出現在反補貼領域!斑@個問題更應該引起我們的足夠重視。美國上個星期針對中國出口的銅版紙產品做出了23年來首個征收反補貼稅的決定。”他說,“可以預計,歐盟未來在這方面也會加大力度。之所以說應當引起我們的足夠重視,是因為反補貼直接針對政府,而且這當中包括針對許多大型的國有企業。這種趨勢使得我們企業面臨的壓力會越來越明顯!
為下一個50年的和平、自由、繁榮而努力
專訪歐盟駐華大使賽日·安博
●我們需要一個像歐盟這樣由國家組成的地區集團組織,來共同有效的應對一系列問題,并且與美國、中國、印度這樣的大國進行對話,甚至競爭
●從全球來看,歐洲、亞洲和美國之間的貿易越來越不平衡,當然這也不是只靠中國的努力就能解決的,這些問題還需要幾方采取共同的努力
●由于歷史背景、政治體制和基本國情不同,中國也許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發展的道路是比較明智的
●對于中國近些年來對非洲不斷加大的投資和貿易往來,歐盟是持贊成態度的,因為從在歐洲大量的非洲移民角度來看,一個穩定的、發展的非洲無疑也會給歐洲帶來益處。在非洲事務上,我們希望能和中國政府更多的交換意見
“50年的友誼,甚至堪稱50年的婚姻。”歐盟駐華大使賽日·安博對歐盟的歷史不假思索地這樣比喻;貞浭翘鹈鄣,4月7日,安博大使開心地向記者記者描述了兩周前他與10多位歐盟成員國大使以及中國的普通消費者一起,在北京宜家家居共同切開一個直徑1.5米的蛋糕以慶祝歐盟50周年華誕時的場景。
半個世紀的歐盟史,給安博和他的家人帶來了和平、自由以及日益繁榮的生活,也使得已往千百年來彼此分割和爭奪的歐洲,終于朝著一個即獨立又融合的大家庭走去。
記者:作為世界上政治、經濟一體化最為成功的組織,過去50年里歐盟所取得的成就毋庸置疑。當人們在談論一體化的歐洲對世界經濟、政治所產生的深遠影響時,作為歐盟一名外交官,同時也是歐洲的公民,您認為歐盟在過去50年所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么?
賽日·安博:首先,對于普通的歐洲公民來說,就像當初建立的初衷一樣,歐盟取得的最大的也是最根本性的成就之一,就是給歐洲帶來了長久的和平。拿我自己的孩子來說,從他們出生時,就覺得和平的環境好像是理所當然的。有時人們會淡忘當初那些有遠見和智慧的政治家的努力,如果當年歐洲從國家之間的“競賽”走向“對抗”,那么也就不會有長久以來的和平環境以及自由和繁榮。在合作、融合中,我們學會了如何與我們在意識形態上有很大分歧的國家通過對話、協商以及共同行動來解決一些問題。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其次,對于歐盟的公民來說,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影響便是自由。這種自由不僅僅是指政治自由,更有意義的是在歐洲大陸國家間的自由。這是一種新的自由,它包括人員的自由流動,這種流動不是說一個國家的公民可以到另一個國家旅游,而是可以在那里工作、結婚、生子,他可以享受到該國公民應該享受到的社會保障、醫療以及養老保險方面的權益,而所有這些在歐盟成立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所有這一切的自由、繁榮和發展,都是建立在我們擁有了共同的市場、單一的貨幣的基礎上,F在,歐洲又已經從共同市場、單一貨幣向未來統一的社會發展。通過對簽證、教育、移民等相關政策的修改和完善,未來歐洲各國間也許不會完全統一,但是一定會更加包容。所以說對于歐盟過去50年所取得的成就,作為一個歐洲公民來講,最明顯感受到的就是和平、自由以及便利性。
從政治因素上來講,以前僅靠一個國家無法解決的問題,在歐盟成立后能夠使各國有效的聯合起來共同面對,比如環保、能源等問題。此外,在國際事務中,歐盟也聯合起來采用統一聲音來應對恐怖主義、非法移民、地區沖突等問題,這些問題同樣靠一個國家也是無法解決的。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像歐盟這樣由國家組成的地區集團組織,來共同有效的應對這些問題,并且和美國、中國、印度這樣的大國進行對話。正是歐盟的成立使得我們具備了這樣一些能力,所以,這也是歐盟過去50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之一。
也許歐洲大陸的民眾并沒有真正意識到,正是歐盟的成立給他們帶來了過去50年的和平、自由以及繁榮,但是歐洲的政治家們對此非常清醒。我們在為下一個50年的和平、自由以及繁榮而努力。
記者:對于歐洲大多數民眾來說,他們似乎并不愿意失去對自己國家身份的認同,為什么從歐共體到歐盟,一體化取得了這么大的成就,對國家的身份認同仍然要大于泛歐洲的身份認同?
賽日·安博:你說得對,沒有誰愿意失去自己的國家和文化身份認同的。拿我自己來說,我是歐盟駐華大使,但是我自己為我是一個法國人而感到驕傲,我熱愛法國的國旗、國歌,喜歡法國的食物,日常工作中我跟我的同事也講法語。我不會因為我是歐洲人而減少我的法國特征,甚至我的孩子法國身份也沒有絲毫的減弱,盡管我的三個孩子中的兩個實際上都不是跟法國人結的婚。
歐盟從來也沒有試圖通過各種宣傳讓成員國減少自己本國的身份、文化認同。歐盟也從來沒有想要成為一個在身份、文化、語言上完全統一的超級大國。就拿我們的議會為例,每一位議員都說自己國家的語言,開會時每個人桌子上擺放的一大堆文件也都是用他們本國語言寫成的,這就是對自己本國身份的一種尊重——當然這就給翻譯帶來了大量的工作。
歐盟在強調共同利益、共同責任的同時,即使擁有共同的外交和防御政策,也不會干涉一個國家的內部事務,更不會要求他們減少自己對本國的身份認同。我們的目標就是通過聯合,解決一些依靠單個國家無法解決的問題,像我前面提到的環境、能源等方面的問題。
記者: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利益。尤其是像歐盟這樣一個現在已經擁有27個成員國的組織,各國之間不同的利益所涵蓋的范圍如此之廣,歐盟怎樣來說服廣大民眾和成員國,讓他們相信,盡管利益不同,但是一個更加融合的歐洲是最符合他們利益的?歐盟憲法草案在法國和荷蘭的失敗似乎就是這方面的一個印證。
賽日·安博:我們當然會采取一種現代的、有效的方法來解決問題。如果我們要試圖解決每一成員國的每一個問題,這肯定是不現實的。我們會面對現實,不會去干涉某一成員國國家內部的事情,比如匈牙利的教育改革問題、羅馬尼亞的勞工法問題,這都是成員國內部就能解決的問題。歐盟的職責是制定相關的法律和政策,來體現成員國共同的利益,但是我們會有相關的規定,確保各成員國之間相應的法律不會沖突。不過也有一些領域會出現歐盟規定與國家規定相交織的情況,比如在基礎設施建設方面,以電網為例,我們并不涉及各國電網的建設,但是對各成員國在市場上電網之間的交易以及內部的聯網卻有相關的規定。所以我們的立法以及相關規定是從整個聯盟或者說聯邦的角度出發考慮而設置的。
的確,歐洲憲法草案被法國和荷蘭所拒絕,但是你也應該注意到,它被其他16成員國所通過。其實通過與否這個問題比較復雜,有的成員國沒有選擇進行全民公投,比如德國。由于德國憲法規定不能舉行全民公決,所以他們將這一問題托管給自己的議會來解決。如果德國也舉行全民公投,結果誰也不敢肯定。各國的憲法規定都不一樣,所以這也是為什么歐盟需要一個統一的憲法。
我也承認,歐洲憲法草案在這兩個國家被否決,的確是歐洲憲法進程中的一個失敗,但是我要指出的是,即便是像法國這樣,民眾拒絕了歐洲憲法草案,也并不意味著法國民眾對歐盟說“不”。他們拒絕的只是“歐洲憲法”這一項目。我自己就是法國人,所以我對法國人在這一問題上的心態更了解。我認為,法國人對歐洲憲法的拒絕是因為他們某種的“疲憊”。這些年來,從當初的技術革命到后來的全球化,從當初歐洲經濟共同體的成立到后來歐盟的成立、歐元的使用以及現在歐盟的不斷擴大,這些國家要面臨一系列的進程。在這個進程中,就像一名馬拉松運動員,當你以為前面只剩下了最后的2公里195米,這時有人告訴你,不,前面至少還有20公里的路程要跑,你一定覺得前面仍然是一片漫漫長路,你會顯露出某種疲態。
另外,這些對歐洲憲法說“不”的法國人,也為了眾多不同的原因投否決票,包括反對全球化、反政治精英,或是擔心法國在歐洲和世界上的影響力會逐漸消退等等。這些原因中也不乏誤解,比如很多人反對是因為他們認為歐洲憲法過于“自由化”,“不考慮人民的社會利益”。我認為,如果對于歐洲憲法草案的公決推遲兩年或者提前兩年舉行,結果或許都會不一樣。
因此,他們的“不”其實是希望歐盟能在歐洲一體化的進程中做出更為有效的努力,能夠采取一些措施來解決具體的、人民所關心的問題。
記者:這個思想是不是也體現在最近歐盟主席巴羅佐先生所說的“成果化的歐洲”(a Europe of results)中?
賽日·安博:的確是這樣,這也是整個機構改革的立場。你也看到了,我們最近一次的投票也表示理解法國、荷蘭人民不愿意接受歐洲憲法草案的現實。我們認為應該更新歐盟發展的推動理念和動力,所以我們選擇了貿易這一重要的推動引擎。因為貿易這個問題非常具體化,它所帶來的好處也能很快體現出來。我們現在所做的就是要了解歐盟民眾真正關心和需要的是什么,然后做好我們的工作,讓他們滿意。前幾天歐盟委員會副主席費爾霍伊根來訪中國時,特別提到在氣候變化、能源安全上與中國的合作,也正是因為這些問題不但重要,而且也是歐洲民眾真正關心和需要解決的問題。這些問題都有可能是推動歐盟進一步發展并取得更大成功的新的引擎。
記者:前段時間,德國外長施泰因邁爾在談到歐盟東擴問題時使用了一個比喻:“歐盟就像一個馬拉松運動員,也許他發現他的前10公里跑得太快,現在是時候放慢腳步,甚至停下來歇歇了”。您如何看待他這一說法?對于歐盟的擴大,您又認為存在哪些問題?
賽日·安博:新入盟的成員國在人口上占到整個歐盟人口數量的近20%,但他們的GDP所占的份額只有5%左右。這就需要整個歐盟要有一個適應和調整過程,這包括對各成員國經濟、社會帶來的改變。從歷史經驗來看,當年德國的統一所帶來的巨大影響,使得整個歐盟經濟的發展速度都有所減緩。因此,現在的問題就是歐盟擴大后,新入盟的成員國在歐洲化進程和融合中所帶來的沖擊和影響。
至于等待入盟的國家,相對簡單的是巴爾干地區的國家如何更好地融入這個組織。這一地區人口雖然不多,但是由于歷史政治方面的原因,情況卻非常特殊。這些國家間的人民是否愿意冰釋前嫌,以合作而不是對抗的形式和平友好的生活在一起,更多的是政治方面的問題,也是這些國家為更好融入歐盟這個大家庭所需要解決好的問題。
歐盟東擴更為復雜困難的一個問題就是土耳其。它的國土面積和德國相仿,但是經濟發展水平等各方面的要求離歐盟的要求還有很大的差距,所以對于土耳其的入盟問題也許還會等10年左右。要達到歐盟的一些相關要求,小國家相對容易,但對于土耳其這樣規模的國家,要在某些問題上達成一致也許并不容易。土耳其在歷史上曾經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帝國,人口構成基本上又都是穆斯林,要讓他們形成統一的思想,接受統一的法律法規、統一的貨幣以及外交政策,并不是那么容易。
記者:新入盟的國家對歐洲事務充滿了熱情,是因為通過加入歐盟,他們能夠享受到更多優惠政策以提升國家經濟、教育、生活等各方面的水平;但是對于經濟發展水平已經達到相當程度,人民又能夠享受到很好社會福利的國家來說,該如何讓他們更多地參與到歐洲事務,激發他們更多的熱情?
賽日·安博:我認為對于這些國家來說,歐洲事務已經不需要某種因素來激勵他們,而是一種責任。歐盟的前身歐共體的成立,雖然是為了某個具體的原因在某些具體領域內的合作,但是成立這樣的組織就是為了給歐洲帶來和平、繁榮和發展。現在這一切都已經有了,繼續保持并使得這一機構能夠更為有效的運轉、發揮更大的作用,當然就是這些成員國的責任了,這些國家也應當視為己任。
記者:今年歐盟已經50歲了,除了對過去所取得的成就的肯定,您認為歐盟未來亟須解決哪幾方面的問題?
賽日·安博:首當其沖便是環境問題,這已經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而是必須要做并且已經決定要做的事情。
其次,不能簡單地說就是歐洲憲法的問題,這包括兩個方面:第一,是決策機制也就是表決機制方面的改革。目前歐盟理事會所采用的《尼斯條約》中“有效多數”表決機制并不是一種高效的表決機制,所以在新的歐盟憲法中,我們要決定到底是采用“簡單多數”還是“有效多數”表決機制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當歐盟擁有了多達27個成員國的時候。第二就是如何增強歐盟機構的本身。這包括目前半年一次的輪值主席國制的改革,或者未來歐盟主席也擔任歐盟外交部長的角色等。我相信,通過這些改革,能夠更加完善和增強歐盟機構本身。
第三點,就是增強共同的外交政策。歐洲各國之間越融合,我們就越應該聯合起來在外交事務中保護歐洲自己的利益。但從目前歐盟成員國復雜的構成以及地緣政治上來說,這也是不容易的。在某些問題如伊朗核問題、聯合國改革或者面對非洲和拉美的一些事務時,我們是非常統一的;但在諸如中東等問題上,各國利益的不同使得我們會產生分歧,法德與英國在伊拉克戰爭上的態度不同就是一個例子。我們需要時間來制定更為統一的共同外交政策以保護歐洲的利益。
記者:中國工商業人士非常關心的一點是,新加入歐盟的一些國家,在制造業領域與中國的產業結構以及水平相當接近,再加上勞動力成本以及地理上的優勢,使得未來這些國家可能會同中國存在更多的競爭,這會不會為未來中歐之間的經貿關系增添更多的不確定性?
賽日·安博:其實,我沒有這種擔心。我相信這些新入盟的國家很快便會融入歐洲這個內部的大市場,F在也許這些國家靠著他們便宜的勞動力可以吸引大量的投資,但是由于他們人口相對較少,勞動力成本上的優勢很快就會被吸收。這幾年也許會出現歐洲一些原本想要投資中國的企業,由于看到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在人力成本以及地理位置上的優勢,轉而投資到這些國家。事實上,這種情況曾經在希臘、葡萄牙以及愛爾蘭等國入盟時出現過,但是這些國家在很短的時間就迅速融合進來,使得勞動力工資水平很快提升。比如,現在在波蘭,你要想找到管道工是非常困難的,他們全都到德國去了。德國對管道方面的技工人才的需求,使得管道工的身價大增,所以波蘭的管道工開兩個小時的車到德國境內,就能找到一份薪水豐厚的工作,這樣一來導致波蘭自己境內的管道工人工資也隨之提升。所以,統一的勞動力市場也加快了這些新入盟國家的融合速度。
事實上,我們也正在通過加強基礎設施的建設,來進一步推動這些國家的融合,包括國家之間交通運輸、電信網絡的建設。因此,五到十年內,你說的情況有可能出現,由于勞動力成本以及產業相似度方面的因素,這些國家和中國可能會形成一定的競爭,但是隨著這些新入盟國家的不斷地融入以及歐盟其他國家對這些國家不斷擴大的投資,勞動力成本的優勢很快便會消失,再加上產業發展水平的提升,我不認為他們會和中國產生實質性的激烈競爭。其實即便現在,比如法國、德國的企業去匈牙利或者保加利亞這樣的國家投資也不是因為勞動力成本低,而是這些國家的確存在市場,且地理上又非常近便。
記者:對于歐盟成員國之間由于經濟發展水平不同而導致利益上的分歧從而使得最終在政策制定上產生不確定性的問題,或許我們可以用中歐之間的鞋貿易摩擦的例子來進一步提問。大量的中國鞋進入歐洲市場,對于意大利或者西班牙的制鞋業有很大的沖擊,可是對于德國或者英國這樣的國家來說,由于這一產業已經消失或者說在整個國民經濟中所占的比重根本不值一提,他們很可能并不關心中國鞋是否對自己國家的相關產業產生了沖擊;相反,如果歐盟對中國鞋征收高額反傾銷關稅,這些國家的消費者會無法買到價廉物美的中國鞋了。
賽日·安博:你說得對,比如德國或者英國,他們很有可能會覺得沒有必要來保護自己本國的制鞋業了。但是歐盟作為一個整體,一個大家庭,他們當然有義務要保護這個大家庭的利益了。對于我們來說,鞋的貿易摩擦其實真正帶給我們的問題在于,歐洲是否應該放棄機械化大生產的制鞋業,比如運動鞋,這類靠成本取勝的制鞋業我們肯定競爭不過中國,但是我們可以更加專注我們本來就有優勢的靠精良手工制造而取勝的制鞋業,比如皮鞋。我現在仍然相信,在這方面,歐洲的制鞋業還是有機會的,而且他們的優勢也還是非常明顯的,即便這些鞋在價格上可能會高出很多,但消費者還是愿意為考究的做工以及品牌的內在價值埋單。這些企業根本不需要靠制造成本的優勢來取勝。由于靠近消費者,這些企業可以根據消費者對樣式的喜好立即做出迅速反應,對設計做出修改,這也是這些制鞋企業的優勢之一。
我并不是說中國的企業做不出質量非常好的鞋,比如我腳上穿的這雙鞋,就是中國的品牌,質量也非常好,但是我知道它的設計是抄襲一個有100多年歷史的英國品牌的樣式的,這就是中國企業的問題所在了。
記者:我們先不談您對中國鞋知識產權的指控,對于英國的普通消費者來說,為了羅馬尼亞一些制鞋工人的收入而對中國鞋征收的反傾銷稅,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實質性的影響。這對英國家庭和中國的工人都是不公平的。
賽日·安博:呵呵,如果還拿鞋的問題來說,在歐盟可能只有200個左右的專家意識到了中國鞋的傾銷問題,普通的消費者并不在意。因為在歐洲,銷售渠道的競爭非常激烈,所以征收的關稅已經被分銷的利潤所抵消,對于最終的消費者來說,價格上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記者:好吧,我們離開各自利益不同的鞋子。中國目前的社會經濟也正經歷著深刻的變革,在這一過程中,我們不可避免的會出現一些矛盾,比如地區間發展的不平衡、貧富差距的擴大等,您認為中國從歐洲的一體化進程中能夠學到哪些有益經驗呢?
賽日·安博:坦白說,雖然我在中國已經待了兩年了,但我仍然不敢說對中國十分了解。不過我想這里面一定有值得中國借鑒的經驗,比如更加統一的內部市場。中國東西部發展的差距的確是現實,所以比如對于上海和西藏在金融、制造技術等方面提出一樣的要求也不現實。對于區域間的發展平衡,歐盟的經驗可能可以給中國某種思考,但是卻無法復制。因為歐盟的情況非常特殊,無論從歷史、文化還是其他方面來看,歐盟成員國之間彼此獨立卻又聯系緊密。從政策制定上來看,我可以通過給你舉一個歐共體在第一次石油危機期間的做法來提供某種經驗。1975年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時,我們采取了一系列的混合型政策來共同應對,比如通過價格的制定和相關法規標準的制定,保證我們能源銷售和儲備方面的安全,并以隨后一系列的激勵政策來推動替代能源、清潔能源的發展。因此,歐盟可以在特定領域通過和中國合作、交流,從而為中國提供某種經驗。但由于歷史背景、政治體制和基本國情不同,中國也許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發展的道路是比較明智的。
記者:由于非法移民所帶來的問題,使得近些年來歐洲國家簽證和移民政策出現了某些變化,這也不可避免地為在歐洲的華商企業以及欲擴大歐洲市場的中國企業帶來一些影響,您對此怎么看?
賽日·安博:如果由于具體政策上的變化真的給在歐洲的華商企業帶來實質性的影響,那的確是非常遺憾。但我需要指出的是,人員的自由流動是符合我們共同利益的,比如簽證政策的簡化肯定會有利于推動雙邊投資的增長。歐洲的某些行業,比如建筑、酒店以及旅游業,在勞動力資源的需求上也是非常大的。但是由于非法移民帶來一系列諸如犯罪、吸毒等社會問題,使我們又不得不謹慎對待,所以在這個問題上也需要雙方的共同合作,以找到一個雙贏的方法。
記者:您對未來擴大化的歐洲與中國的關系有怎樣的預測?
賽日·安博:中歐間的經濟往來,我認為并不會有太多的問題,因為目前在經濟貿易問題上歐盟的決策機制還是多數表決機制,所以決策的制定并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如何去實施。對于歐盟來說,中歐之間是一種伙伴關系,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這種友好關系仍然在不斷發展。歐盟已經是中國最大的貿易伙伴了,不過中歐之間的貿易赤字近年來也不斷增長,現在中歐的貿易逆差已達到1350億歐元,將近1800億美元。當然,隨著雙邊在投資、科技、共同項目、旅游等領域合作的加深,相信這些問題也會有所改善。未來我們希望能更多地看到中國企業在歐洲的投資。
總之,對于未來中歐的雙邊關系,我非常樂觀,也不認為會出現太多困難,即使是歐盟擴大以后,我們不認為會給中歐之間帶來競爭,而是將它視作一種機會。因為歐盟擴大以后,市場也變大了,對于中國來說機會自然也會增多,歐盟不會因為擴大而對外采取更為保護的措施。我認為未來中歐之間在環境保護、建筑節能等方面會有很多的投資合作機會。
不過,未來中歐在金融領域可能會出現某些困難。比如目前的貿易赤字問題。從全球來看,歐洲、亞洲和美國之間的貿易越來越不平衡,當然這也不是只靠中國的努力就能解決的。日本目前貨幣匯率也很低,這些問題還需要幾方采取共同的努力。此外,諸如在蘇丹、津巴布韋等一些國際危機事務中,我們也希望和中國采取共同行動來應對。
對于中國近些年來對非洲不斷加大的投資和貿易往來,我們是持贊成態度的,因為從在歐洲大量的非洲移民角度來看,一個穩定的、發展的非洲無疑也會給歐洲帶來益處。在非洲事務上,我們也希望能和中國政府更多的交換意見?傊,就像歐盟當初成立的愿望一樣,我們希望和中國共同努力來創造一個更為和平、繁榮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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